读《诗经》，识草木之李

李学森

小区里栽有不少果树，我们楼栋前面就有多种，如无花果树、桃树、柿子树、石榴树，除此之外，还有三四棵“李子”树（有人说这是普通李，但也有人说是杏李）。

《本草纲目》中说“李，绿叶白花，树能耐久，其种近百。其子大者如杯如卵，小者如弹如樱。其味有甘、酸、苦、涩数种。其色有青、绿、紫、朱、黄、赤、缥绮、胭脂、青皮、紫灰之殊。其形有牛心、马肝、杂李、杏李、水李、离核、合核、无核、匾缝之异。其产有武陵、房陵诸李。早则麦李、御李，四月熟。迟则晚李、冬李，十月、十一月熟。又有季春李，冬花春实也”。

李树开花很好看，白色的小花，密密麻麻的，簇拥着。它们开花虽算不得“争奇斗艳”，但却真真是应了“怒放”和“花团”的说法。它们开放时，正像是刚刚放学的孩童，拥挤着，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，开心地笑着，跑着……

走在树下，仰头看，看不见天空，全是花，人就这样被花全笼罩起来了……

一些植物在《诗经》中的名字和生活中的名字有时不一致，甚至有的会让人感到莫名其妙，但“李树”与它们不一样，它在《诗经》中就叫“李”。比如《诗经·小雅·南山有台》中有“南山有杞，北山有李”句，《诗经·召南·何彼襛矣》中有“何彼襛矣，华如桃李”句，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中有“投我以桃，报之以李”句，《卫风·木瓜》中有“投我以木李，报之以琼玖”句，而在《王风·丘中有麻》也提及了它：

丘中有麻①，彼留②子嗟。

彼留子嗟③，将④其来施施⑤。

丘中有麦，彼留子国。

彼留子国，将其来食。

丘中有李，彼留之子。

彼留之子，贻我佩玖⑥。

【注释】

①麻：一年生草本植物，表皮可绩为布者，古时种植以其表皮织布做衣，子可食。

②留：一说停留、留住之留；一说指刘姓；一说为借“懰”，美好之意。

③子嗟：人名。一说对那个男子的尊称。与下文的“子国”“之子”同。诗中子嗟、子国、之子与《鄘风·桑中》之所言“孟姜”“孟弋”“孟庸”同一手法，均是刘氏一人数名。一说“子国”为“子嗟”父，“之子”即子嗟。又说“嗟、国”皆为语气助词。

④将：请；愿；希望。

⑤施：施予，帮助。一说慢行貌，一说高兴貌。

⑥佩玖：佩玉名。玖，次于玉的黑石。

【翻译】

土坡上呀长着麻，

多情人儿容貌佳。

多情人儿容貌佳，

快快停下你步伐。

土坡上呀有麦田，

多情人儿意缠绵。

多情人儿意缠绵，

请你参加欢乐宴。

土坡上呀长着李，

多情人儿表心意。

多情人儿表心意，

赠我一块晶莹玉。

对于这首诗的主题，一直存在争议。但现在更多的人认为这是一首以女子口吻写就的情诗。诗中出现的长有麻、麦、李等的地方，就是二人约会见面的地方。而最后一章中，男子赠送给女子一块晶莹的玉，以此来把情感确定下来。“李树”与“赠玉”放在一起，当时不知是偶然为之，还是有意为之，但是，我们现在知道，“李”常与赠送行为是联系在一起的。如《诗经·大雅·抑》中就有“投我以桃，报之以李”的诗句，就此形成了成语“投桃报李”。

“李”常出现在诗文中，但有意思的是，大多数情况下，它是与“桃”一同出现，“桃李”一词在诗文中可谓是举足轻重的存在。

桃树与李树，花可赏，果可食，可谓一举多得。因此是人们普遍栽种之树，如“榆柳荫后檐，桃李罗堂前”，就勾勒出一个典型的村居小院。“桃花灼灼”“李花艳艳”，桃李早春而开，并且花朵娇艳可人，让人沉醉，正如人姣好的容颜一样，于是，“桃李”之花就常被用来写人的貌美。如《诗经·召南·何彼襛矣》中就有“何彼襛矣，华如桃李。平王之孙，齐侯之子”的诗句，意思是说“怎么那样地秾丽绚烂？如同桃花李花般娇艳。平王之孙容貌真姣好，齐侯之子风度也翩翩”。

正因为桃李的花与果对人都有强大的吸引力，所以人们常常会情不自禁，或不由自主地来到树下来观赏。地上本没有路，来得人多了，自然也就有了路，于是就有了“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”的谚语和典故。而来到李树下，举手之间可能会被误认为有偷窃果实之行，于是就有了“瓜田李下”的故事和成语。

而《韩诗外传》卷七中有“夫春树桃李，夏得阴其下，秋得食其实”的记载，后遂以“桃李”来比喻栽培的后辈和所教的门生。如“令公桃李满天下，何用堂前更种花”。

桃李花开于春天，因此，人们常以此来代指春天，“春风桃李花开日，秋雨梧桐叶落时”；而春天是一年四季中最富生机的季节，正如青春是人一生中最富活力的时期一样，于是“桃李”也便成了“青春年少”的象征，正所谓“桃李之年”之谓也。

当然，“花无百日红”，桃李之花的凋零也引发人们的多重理解，比如，辛弃疾笔下“城中桃李愁风雨，春在溪头荠菜花”，那早早凋零的“桃李”，分明就是不禁风雨的脆弱之物，生命力比不过那郊外溪头的荠菜花。甚至，人们还因为桃树李树花开时过于“热闹”而将其定性为只知争“争宠邀荣”而不知“修德立身”之流，如李白诗云“桃李卖阳艳，路人行且迷；春光扫地尽，碧叶成黄泥。愿君学长松，慎勿作桃李”，其中以桃李作反面教材，以寓劝世之意。宋代的叶适也说，“一干之兰，芳香出林，岂纷然桃李能限断哉”，对桃李也颇多不满之意。

李花好开，李子也很好吃，“嚼果初尝琼液甘，朱李沉冰荐玉盘”，因此，《礼记》中还把把桃、李、梅、杏、枣列为祭祀神仙的五果，可见李子深得人们喜爱和重视。但民间也有“桃养人，杏伤人，李子树下埋死人”的说法，虽有夸张之嫌，但也有一定道理，因为古籍记载“杏多食生痰热，动宿疾；李子多食生痰助湿，脾虚者尤忌之”。

这正是：

古来说植物，桃李格外多

堂前与郊外，栽种自婆娑

诗词常提及，谁人不能歌

人心各有爱，光彩终不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