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嫁

何建华

一九九九年的冬天，农历腊月初六，这一天，是我出嫁的日子。一大早，也就是凌晨四点钟左右，我本家的叔叔、大爷、哥哥、嫂子、大娘和婶婶们，就都聚集到了我的家里。他们都是来打发我出嫁的。

一进门，都像商量好了似的，在门口跺两脚再进屋，原因是昨天晚上飘了一夜的大雪，房顶上，树上，院子里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，整个大地苍茫茫的一溜白。昨天晚上下雪，我是知道的，因为我要出嫁的缘故，心情比较激动，想着就要和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了，兴奋得一夜久久无法入眠。老公也一样，事后他告诉我，一整夜，他也是彻夜无眠，担心雪下大了，迎亲的车开不进来，我家离公路有点远，得有三四里路吧。他说不想那么多了，到明天车要是真进不去，他就去背我，背也要把我娶回家。听了心里暖暖的，感觉幸福满满。

叔伯他们之所以来我家那么早，也是因为下雪的缘故。你想啊，整个大地一片洁白，地与天相互衔接，融入一体，映照得天地之间一片通明。嫂子说，睡得正香呢，猛地一激灵，睁开眼，看向窗外，天亮了，以为起晚了，赶紧催促我哥起床，起床后一看，是下雪了，估计大家都是这样被早早叫醒的。

既然大家都早早地来了，就开始忙碌吧。大喜的日子吗，家人们个个都笑容满面，嘻嘻哈哈，手里不停地忙着，嘴里不断地唠着，包喜糖，贴红纸，缠红绳，铺红被，烧热水，备酒菜......大家进进出出，忙得不亦乐乎。屋外的寒冷被屋内的热情撵得很远很远很远。

年轻的几个叔叔哥哥们在院子里打扫着厚厚的积雪，他们一直清扫到连接村外的大路上。哥哥说，一定要清扫干净，让迎亲的车进出方便。看吧，恐怕我这个妹妹嫁不出去。

我有些害羞的端坐在床前，嫂子为我梳洗打扮。头发梳的溜光，一丝不乱，只是简简单单的扎了个马尾，我们那个时候不像现在，盘头，化妆，婚纱什么的都有。那个年代主张大大方方，简简单单。上身穿一件妈妈亲手为我缝制的缎面大红袄，喜庆的很。下身穿一条藏青色直筒裤。脚蹬一双崭新的，铮光瓦亮的黑皮鞋。这一打扮，本就纤瘦苗条的我，霎时让人眼前一亮，嫂子在一旁调侃道：“哎哟，这是谁家的新媳妇，真漂亮，真俊。”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。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，在大红袄的 映衬下，脸上飘着绯红，真是俏得很。

此时的爸妈，忙里忙外，进进出出，招呼着大家，表面看似淡定，平静，其实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心情，只有我这个闺女，能读得懂。他们既喜悦于今天自己闺女的出嫁，又不舍于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宝贝闺女离开他们，更多的是担心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家庭里，如何与人相处，人家又会如何待我。爸妈虽然忙碌着，但心思全在我身上，他们时不时地用眼睛瞟我一下，又不敢长时间的正眼盯着我看，那心里的种种难受与不舍，无法用语言来表达。

只听得门外三声鞭炮响，迎亲的来了。叔伯哥嫂们都个顶个的严肃起来，紧张起来。与刚才的放松嬉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可能是怕漏掉了哪个环节，让人家笑话娘家人吧。老公那边的人被我叔伯哥嫂簇拥着迎进了屋，他们端茶倒水递烟，热情的招呼着，好酒好菜热情的款待着。

不大一会儿，又是三声鞭炮响，该起轿了，我心又猛地一激灵，一种酸楚涌上心头，满屋子里寻找爸妈的影子，硬是没看到。后来才知道，爸妈受不了看着我出嫁，偷偷跑去另一个屋抹眼泪去了。嫂子一再催促，说定好的时辰，错过了不吉利，我则由几个哥哥用椅子抬着上了婚车。我们那里的风俗是，新娘子上车前，是头不能见天，脚不能着地，必须是一个人在我头顶举着伞，我则坐在椅子上由人抬到车前才能上车。

我坐在婚车里，车子开始启动了，一家人站在车外，默默地看着我，给我挥挥手，从他们的神态中，我看到了不舍，我终于忍不住了，双手捂脸，浑身作无声的抽动，泪水从指缝中流出。这一刻，我才深深意识到，我要离开爸妈的呵护了，不能再与他们每天朝夕相处，常伴左右了。从今天起，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了，谁也不会拿我当孩子来看待了，凡事都要靠我自己去应付。

婚车队缓缓行驶在被积雪覆盖的公路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车窗外的大地还是苍茫一片，在这银装素裹下，婚车上粘贴的大红喜字，车前悬挂的绸缎大红花，则显得格外耀眼，格外鲜艳，更格外地喜庆。

这时，太阳升起来了，焕发出万丈光芒，温暖而不刺眼，无数条金光洒向大地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雪显得更白了，并散发出无数亮晶晶的小点点，远远望去，像是满地晶莹剔透的白砂糖。此刻，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。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他了，一股热流瞬间袭来，车外的喇叭上播放着喜庆的歌曲——《好日子》。我激动着，憧憬着，伴随歌声，一路向前。